一个卫生间，被搬进了毕业展。在今年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展上，体验者戴上眼罩，拄着盲杖，沿着脚下的盲道慢慢向前。语音提示会告诉他们，垃圾桶在哪里，置物架在哪里，盲文地图放在什么位置。卫生间里最特别的，是一个内置AI模型的垃圾桶，可以识别纸巾上是否有血迹，并通过语音播报结果，帮助视障女性判断自己是否来月经。谈起垃圾桶的设计，来自央美城市设计学院的本科毕业生李姝荣说，毕业展结束后，有人质疑这样的设计是否有必要，也有人主动联系她，希望把产品带进商场试点，“对我来说，毕业设计只是开始。我更期待的是有一天，人们会在商场、公园的卫生间里，自然地遇见它，而不再觉得它是一件特别的东西。”
适盲化设计
源于儿时治疗眼疾经历
毕业展上，为了让观众可以体验适盲卫生间，李姝荣准备了眼罩，也配备了语音说明书。体验者戴上眼罩后，可以跟着语音提示，找到场景里每样东西的位置和功能：垃圾桶怎么使用，置物架在哪里，挂钩可以挂什么，都有对应的引导。
“通往男女卫生间的盲道采用了不同的造型，希望视障者通过触感辨别不同的卫生间。展出时，有时我会在作品旁给观众讲解每一个装置的功能，以及我的设计思路。不过，人机交互产品对精密度要求很高，也需要足够的时间和资金投入，很多带有人机交互功能的作品可能会在展览上出现一些问题，我的产品也不例外，后来为了保证整体体验，我只能暂时关闭了交互功能。”李姝荣说，来看展的人很多，不少人会戴上眼罩体验一下。有人第一次踩上盲道，发现盲道的纹路不够明显，有人甚至感受不到两种盲道的区别，“这些反馈对我来说很重要，也会成为后续迭代产品的参考依据。”
展厅里的垃圾桶被喷成了醒目的蓝黄色。除了照顾色盲群体的辨识需求，李姝荣也希望它足够显眼，“只有被更多人看到，它才更有可能真正走进公共空间。”
适盲卫生间整体设计并不复杂，部分是在现实中已经有的设计基础上做了一些调整和创新，比如盲文地图、区分男女卫生间的盲道等，“但整个项目最核心的部分，还是AI垃圾桶，决定做这个产品和我小时候的一段经历有关。”李姝荣说，她先天性弱视，六七岁开始接受治疗。治疗期间一直使用一种叫阿托品的眼药水，药品的副作用会让瞳孔扩散，看不清东西，畏光。每到寒暑假，她都要经历这样一段时间：每天滴眼药水，看不了书，也写不了字，看不清电视，“那段时间生活特别不方便，陷在近乎失明的状态中，很痛苦。”
正是儿时的经历让李姝荣开始理解，视障者的生活会遇到多少不便。后来她越来越关注无障碍设施。2024年，她在社交平台上看到很多关于视障女性经期的讨论，被提及最多的话题是“如何判断自己是否来月经，从而避免生活中的尴尬”。
“我发现，大多数女性意识到自己来月经，都是在卫生间里，通过卫生纸确认是否有血迹。既然这样，是不是可以把垃圾桶变成判断过程的一部分，如果它能够检测卫生纸上有血迹，再通过语音进行提示，是不是就能够帮助视障女性更方便地确认。”她慢慢理清了自己设计作品的思路。
覆盖人群越多
产品落地可能性越大
从最初的设计概念，到最后展出的成品，李姝荣用了近一年的时间，共找到5位视障女性作为志愿者。
做设计的时候，她一直提醒自己，不要让产品把视障女性变成“需要被特别区分的人”，“我的想法一直都是做一件符合通用设计原则的产品。它应该和原本的卫生间兼容，而不是重新建造一套只属于视障女性的设施。真正需要被替换的，其实只有垃圾桶。在原有的卫生间里，把普通垃圾桶换成带检测功能的智能垃圾桶，再增加盲道引导，语音提示和盲文地图，就能够完成整个系统。我不希望为了使用这个产品，视障女性必须进入一个专门的卫生间，如果必须这样做，不仅意味着更高的建设和维护成本，也会给她们带来一种被特殊对待的感受。”李姝荣说。
第一代垃圾桶非常粗糙，李姝荣称：“用瓦楞纸搭模型，反复尝试挡板的开启方式，比如旋转、上翻、下翻，再不断调整比例和结构。确定大致造型后，在网上买了一个上下开盖的智能垃圾桶，在原来的基础上安装摄像头、开孔、连接电脑，实现最基础的检测功能。那个时候，它还是一个粗糙的实验模型。”
重新建模，不断迭代造型和功能，找厂家3D打印外壳喷漆上色，请专业人员组配，再一点点训练识别血迹的AI模型。最后制作出来的垃圾桶分为上下两层，检测血迹的投入口一个朝前，日常丢垃圾的开口朝上。完成检测后，不需要复杂的机械操作，只要顺手把卫生纸扔到朝上的开口，就完成了整个流程。
好的设计不应该让使用者重新学习一套新的操作方式，而是在原有习惯的基础上增加新功能。不管是普通使用，还是需要检测血迹，这个垃圾桶都可以被任何人正常使用。李姝荣觉得一个产品覆盖的人越多，真正落地的可能性就越大，进入公共空间的可能性才会变大。
商场联系合作
尝试增加残障友好设施
在创作和展出过程中，也有人质疑过这个产品。有朋友跟李姝荣说，这样的产品不如做成家用产品，利用率会更高。“如果公共空间能够提供更完善的无障碍设施，如果市面上有更多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产品，我相信视障人士会更愿意走出家门。”李姝荣说，她最开始学美术时只是因为喜欢，并没有想那么多。那时候家里并不支持，长辈和一些老师都觉得我坚持不下来，“后来，跟家里僵持了整整一个学期，我一直想证明学美术不是为了逃避学习，而是因为真心喜欢。”
进入大学，李姝荣选择了家居产品设计方向，她觉得这个专业离人们的生活很近，不是停留在图纸或者展厅里，而是能做一些实际的东西，解决实际存在的问题。“我知道画画和学习都是一辈子的事，但我也希望，自己的创作能与更多人的生活建立起连结。”
毕业展之后，李姝荣在网上看到很多关于适盲化作品的讨论。“我知道大家关注这样的设计，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参与讨论。几乎每一条评论，我都认真看了。很多网友觉得，这样的产品确实有存在的必要。也有一位长期从事无障碍设计的网友提醒我，我作品上的一处盲文有错误，读起来并不通顺。后来我才发现，那部分盲文是在设计过程中通过AI翻译生成的。因为无障碍相关的数据积累还不够充分，AI在这方面也存在不少漏洞。”
也有很多网友针对这个作品，讲述了自己的故事。有人说，自己的家人是视障者，他们需要的适盲化设计远远不止这一件产品。
有一个女生讲，爸爸是视障者，平时一直由妈妈照顾，有一次妈妈外出，回家后发现，爸爸已经便血了好几天了，但爸爸自己并不知道。还有人说，自己的妈妈也是视障者，即使在家里，来月经时也常常需要她帮忙确认。
也有人留言，如果妈妈年轻的时候就能遇到这样的产品，生活里很多细小却反复出现的麻烦，也许早就解决了。
“我设计的或许只是一个垃圾桶，但大家讨论的，从来都不是垃圾桶本身。他们真正关心的是，那些一直没有被看见、也很少有人认真回应的需求，终于开始有人愿意去关注了。受限于时间和经费，目前展出的产品还没有经过大规模的人机工程测试，也没办法邀请更多视障女性参与体验。”李姝荣说，第一版模型制作出来的时候，她和同学先蒙上眼睛试用了一遍。从功能上来说，垃圾桶已经能够完成整个流程，使用起来也比较顺畅，但这和真实的使用场景还有很大的距离，有很多问题等待解决和优化。
“从毕业设计走向现实，会遇到很多问题。样品制作很仓促，后续还要面临成本、量产、维护等问题。展览上我把垃圾桶的颜色喷成了蓝色和黄色的渐变色，颜色很鲜艳，也很显眼，除了考虑色盲群体的辨识需求，我也希望更多人能够注意到它，愿意停下来看看，关注到这样的适盲化设施。如果被更多人看到，或许它落地的可能性就大一些。”李姝荣表示。
“毕业展后配资平台提供咨询，南京有一家女性友好商场看到设计后联系我，希望能够合作，在商场里尝试增加残障友好设施。我很开心，但是我的产品目前还不能正式投入使用。现在的产品最核心的识别模块训练样本还远远不够。面对不同颜色、不同形态的血迹，模型还有可能无法准确识别；产品的造型、人机工程和交互细节，也还有不少需要调整的地方。”李姝荣说，希望再给自己一点时间，将智能垃圾桶继续完善。等到真正成熟之后，也希望能有更多商场、公园等公共场合愿意尝试使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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